岳飞传: 第一回  立雪听书声 只有英雄能耐苦

  这是一个严冬的早晨,接连三天大雪过去,雪住以后,天却更冷起来。西北风又大,田野里二尺光景的积雪已冻成了冰。远近树枝上的凌花,吃狂风一吹,卷起一蓬接一蓬的雪沙,满空飞舞而下,打在地上,沙沙乱响。风中不时发出一种凄厉的哨声,听去刺耳。
  大地上一片纯白,银光耀目,通看不到一个脚印,也听不到一点鸡犬的声音。刚出来的太阳,成了一团暗无光华的白影,使这一处农村景物,更显荒寒。村中只有十多户人家,多半都是败屋号风,颓垣不掩。茅檐雪压,冷灶无烟,看去十分残破。
  西首一家,同样也是土屋,那积雪下面露出来的茅顶,由于多年的雨淋日晒,大部分已成了灰黑色。但是草铺得相当厚,上面还盖有一层半新的茅草,左右墙脚还支住两根树桩。只管墙上土色新旧不同,好似修补过多次,比其他人家却较干净一些;门外的雪,也似经过多次打扫,只积有薄薄一层。一望而知这是一家勤谨的人家。
  跟着便见板门开处,走出一个年约十二三岁的幼童,穿着一身两袖和膝盖都打着补丁的旧棉袄裤,头上一顶旧毡帽,冒着寒风,开门出来。因风力太大,一回手先将门搭绊抓紧,用力往外一拉,听得里面有了落闩的声音,又往里推了推,方始离开,动作灵巧而稳练,人虽小,看去颇有力气;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,亮晶晶的显得目光很敏锐。一上路,行动便快了起来,仿佛去心甚刍
  雪深天寒,那扑面吹来的西北风,一阵紧似一阵,道路又滑。幼童顶着风,踏着雪,高一脚,低一脚,连蹦带跳朝前急驰。刚出村口,忽然一阵狂风迎面吹来,那随风而来的碎雪,打得满头满脸都是。奇寒刺骨,逼得人连气都透不转。他并没有因此胆怯,只屏着气将身子侧转,稍微停了停,依旧顶风前进,后党风力太大,实在冷得难当,才将两只冻红了的小手连袖口笼在耳朵上,以背当风,倒退着往前走。风力稍小,再回身向前,顺着地形高低,连滑带蹿,往前跑去。
  这是河南相州汤阴县永和乡的一处农村。幼童姓岳名飞,字鹏举,因为从小喜欢读书习武,只是家境寒苦,无力延师。以前全仗母亲姚氏,找了几本旧书教读,无钱买纸笔,便在沙上画字教他写。那年春天,帮助父亲岳和做完了田里的事,又去砍柴,回来路过腆麟村,发现村侧柳林后面,开了一所学馆。因听老师书讲得非常好,向人一打听,才知老师周侗是陕西人,年已六十多岁,人很精神,非但书教得好,还会教学生骑马射箭和诸般武艺。
  周侗教书的方法也和寻常不同,最重要的是讲解和师徒间的互相问难。特别是对于兵法和行军打仗之学,讲起来有声有色,使人听而忘倦。这时赵洁(宋徽宗)正信任六贼(童贯、蔡京,梁思成、李彦、王黼、朱勔),搜刮全国财富以供他君臣的荒淫享受。闹得田地荒芜,民不聊生,水旱频仍,怨声载道。由于民间所受灾害的严重,必然地招来了外患的侵袭。百姓们在这双重暴力夹攻之下,所受的苦难真是一言难尽!
  岳飞恰恰生在这个时代里(岳飞生于宋徽宗崇宁二年二月十五日),从小就听父老乡人们谈起朝廷无道、外患日深和敌人的残暴,家庭又是那么寒苦,不觉激起了爱国爱民的心志和对敌人的仇恨,读书习武的愿望也就日益迫切。无奈这位周老师是当地几家财主费了许多心力聘请而来,学钱还在其次,最主要是老师的脾气很古怪,所收学生均要经过他的选择。如果看不上,不管学生的家长有多大财势,送他多少束脩,说不收就一定不收,托谁也没有用。岳飞刚想附读,便受到旁人的讥嘲,说他不知自量,家况寒苦,出不起学钱。学中多是富家子弟,穿得好,吃得好,来去都有人接送,贫富悬殊,如何能与为伍?附学之念虽被打消,可是在门外偷听了几次讲书之后,越听越爱,老是放它不下,一天不去,寝食不安。
  农村中的孩于是要帮助父兄下地的,岳飞又深知家庭困难,平日刻苦耐劳,所做的事甚多,一身不能兼顾。仗着聪明会算计,几次去过,听出周侗讲书是在清早和黄昏前,单日习文,双日习武。柳林以内就是演武场,还可暗中偷看,学些武艺。便把听读和砍柴下田做杂事的时间,仔细盘算。调配了一下,再和岳母说好,按时前往。由当年三月初便成了周家学馆门外的旁听生。
  学馆靠近一片柳林,有十多间房、一个大院子,地势很幽静。书房两面皆窗,没有外墙,旁边有一小门,学生部由此出入。窗外花木扶疏,有松有石,掩在一旁,听得十分真切。每到双日的下午,众学生必往柳林习武射箭,岳飞便掩在树后偷看,暗中学练。先见众学生都是按时自习,老师从不在旁传授,心中奇怪。后才听说,周侗传授武艺,都是当日一清早,在书房后面的院子里,轻易不肯出门一步。
  师座靠近里窗,平日只闻其声,不能见人。外面窗台又高,不便爬窗窥看。几次留心守候,想看看周侗是个什么样的人,均未如愿。刚起头的十多天,还常受到各家豪奴的呵斥。这日正与对方争论,窗内忽有一少年将两个豪奴喊了进去,以后便未再受闲气。似这样秋去冬来,不觉到了年底,忽然连下了三天大雪。
  岳飞先还想前去听读,岳和夫妇因天大冷,想起周家学馆里面炉火熊熊,温暖如春,还有书僮下人到时与学生们送饭添衣,服侍周到。自己的孩子只能在外面凛冽寒风中,冻手冻脚地颤抖着偷听人家读书,连门都不能进。这一门之隔,温暖酷寒,相去天地。稍不留意,这可怜的孩子还要受到人家的呵斥。都是人生父母养的孩子,只为家贫,便隔着这么大的界限!心里一酸,再三以温言抚慰,不让他去,岳飞先还力请,后恐父母伤心,只得罢了。
  第三天晚上,他冒着寒风到门外扫雪,见雪不再下,好生高兴,进屋又向父母婉言求说,才得到允许。次日一早,把隔夜的冷麦饼吃了半块,便往周家学馆赶去。只管雪后天寒,那迎面吹来的雪风吹到脸上,和刀刮一样,刺得生疼,雪深路滑,又极难走,并没有挡住他求学的勇气。一路冲风急驰,快要到达,眼前倏地一亮。
  原来日边阴云业已全消,万里晴空,只有三两团白云,银絮也似,浮在空中飘动。阳光照在那一白无垠的积雪上面,真和银妆世界一样。刚脱口喊得一声“好”,又是一阵狂风裹着大片雪沙,和暴雨一般劈面打来。当时只觉冷气攻心,周身血脉皆似冻凝,逼得连往后退了两步。忙把身子一折,将背挡风,缓了缓势,再一鼓劲,用手捂着小脸,又往前跑。
  路上岳飞想起快下雪的那天,听周老师讲用兵之法,讲的是十倍而围,五倍而攻;必胜始战,战必收其全功;见不能胜则退,退必保其全师。他把孙子兵法和他多少年来的苦心研究联起来讲,说得头头是道。后来又讲到以少胜多的战法,还没有讲完,天便黑透。跟着风雪交加,学生们也各放学回家。接连三四天没来,想已早讲过去。兵法中最紧要的一段偏被错过,实在可惜,也不知以后还讲不讲?心正盘算,不觉到了周家门外。
  岳飞见学馆门窗紧闭,静悄悄地一点声音也没有。怕人误会,不敢去到窗口窥探,在寒风中立了一会。刚觉出里面不像有人,忽然发现由旁边小门起,有一列脚印,像是去往柳林一面;众学生平日来往的两条路并无人迹,越往后越觉冷不可当,又不便叩门打听,实在烦闷无奈,便往柳林走去。
  柳林就在周家附近,林外有一小溪,溪水早已冰冻,上面布满了积雪,沿溪都是古柳高槐。本来寒林耸秀,只剩空枝,经过这场大雪,都成了玉树银花,缤纷耀眼;朝阳光中,清丽无伦。岳飞一面赏玩着雪景,信步前行;先以为这时候不会有人在林中练武,不过试看一下。走着走着,忽听铮铮沧地、金铁交鸣之声。忙掩向树后一看,原来林中亩许方圆的空地上,有两人正在比武,内中一个正是周侗之子周义。另一少年貌相英伟,关中口音,不曾见过。二人双枪并举,打了个胜败难分。正看到好处,忽听铮的一声,一条人影业已纵出丈许远近,随听笑说:“到底还是世弟,整天跟着老世叔,长进得多,再打下去,我就不是对手了。”
  周义笑说:“杨大哥,没有的话!我这套枪法刚学不久,如何能和你比?难得同学们都回家过年去了,今天我还要随大哥再练一回呢。”跟着一看天色,又道,“原来天已不早,难怪大哥不愿再练了。”二人便收了兵器,互相说笑着往回走。
  岳飞见二人又说又笑,十分亲热,方想:“看他们多好,我就没有这样的朋友。”周义同了姓杨的少年已由树旁走过。岳飞心中想事,忘了闪开,正好对面,互看了一眼。后见二人走在路上交头接耳,似在谈论自己。姓杨的忽然停步,把头一偏,看神气想要回身,被周义拉住,又回望了一眼,然后一同走去。想起以前因在学馆门外偷听读书,两次受到恶奴的气,全仗此人出来说话,除此无人过问。心中感激,想和他说话,他又装着没有看见一样,神情甚傲。似这样两次过去,也就不作交谈之想。今天姓杨的偏又被他拦住,明是看人不起。
  正在气闷,忽听树枝上微响,一片雪花恰打向头上,冷冰冰的。抬头一看,树上还有一个乌巢,里面伏着一只乌鸦,看神气已快冻僵。暗忖:“你此时正和我一样,可是天气一暖,你便羽毛丰满,海阔天空,任你飞翔了,我呢?”心念才动,跟着又是一阵风来,又洒了一头碎雪,因学生们都已回家过年,听两少年后来口气,饭后不会再来,只得无精打采地往回走。
  离家还有半里多地,瞥见山坡上伏着两只山鸡,右边一只长尾巴上还附得有冰雪。知道这时候的山鸡又肥又嫩,这东西最爱惜它的羽毛,尾巴上有雪便飞不快,正好都打回去孝敬父母。便把身边软弓竹箭取出,扣上弦,先朝左边一只射去,正好射中那只头部。只蹦起丈许高下,连翅膀都没张开,便落了下来。右边一只刚刚惊起,岳飞早打好了主意,头一箭刚发,第二箭也相继射出,当时穿胸而过,两只山鸡全被射中。忙赶过去,连鸡带箭全拾起来,往家飞跑。
  到家一看,门前大片积雪已被父母扫光,只有两片平整的雪地未动,刚喊得一声,“娘!”岳母已由里面赶出,将鸡接过,笑说:“你脸都冻紫了,还不快到炕上去暖和一会儿!你看那两片雪地,想留给你写字,还舍不得扫呢。”
  岳飞忙喊:“娘!儿子不冷。今天人家放学,书没听成,正好练字。”说罢,就往屋里跑。放下弓箭,把平日画沙的笔取了出来。迎头遇见父亲岳和,递过一杯热水,笑说:“外面太冷,明天再写吧。”岳母接口笑说:“五郎(岳飞乳名)不怕冷,趁这时候有太阳,就让他去写吧。”岳和微笑点头。因那山鸡格外肥大,不舍得就吃,离年又近,想再打两只一起腌了过年。两夫妻同到后面收拾去了。
  岳飞拿了木笔画雪练字,连画了两个时辰。见日已偏西,正打算去到后面生火煮饭,忽听有人笑说:“果然难得!”回头一看,身后站着一个年约五旬的老头,穿着一身粗衣布服,上下却极整洁。
  岳飞幼承母教,谦和知礼,对于老人素来敬重,忙即站起,刚拱手为礼,笑喊了一声“老大爷”,忽听门内喊了一声“四哥”,岳和己赶了出来,先把人让到家中,再命岳飞上前拜见,笑说:“这是你四大爷,以前就在本村教馆,后来出门游学赶考,便无音信。走的那年,你还未生呢。”
  老头笑说:“你父亲和我是共贫贱共患难的知己。上月我带了你世妹,告老回来,一到就去寻你父亲。没想到那年一场大水,会把你们冲跑,也没找见。昨天往腆麟村找房子,无意中听人谈起你家避难之事,才寻了来。你不是想读书习武吗?教武我不会,教书却是我的旧行当。我同你父亲分手后,在江南做了几年小官,虽然两袖清风,却带了十几箱书回来。等我安排好了家,你找我去。”
  岳飞早听父亲常时念叨,有一同村好友李正华,为人正直而又善良,与父亲是总角之交,并还共过患难,可惜一别多年,杳无音信等语。闻言大喜,忙即上前拜谢。双方良友重逢,都是依依不舍。岳和家无余粮,哪有酒菜待客?岳母只得把山鸡烧熟,连同仅有的一顿大麦饭,端了出来。先还觉着正华在江南鱼米之乡,为官多年,这类粗粝之物,恐难下咽。哪知正华吃得很香,仍和当年作穷秀才时一样。吃完谈到天黑了好一会,才由李家来人接走。行时送了岳和十两银子,岳和也没作客套,照实收下。
  第二天一早,李正华又令人送来好些粮、肉、布匹和江南的土物,还送了一些笔墨纸砚和十几套书与岳飞。这时岳家已快断粮,眼看明春绝难度过,不料多年良友雪里送炭,感激欣慰自不必说。岳飞有了书读,喜出望外。最高兴是李正华常到岳家来看岳飞读书,殷勤指点,不厌求详。岳飞所读断简残篇,也都补上,又常把岳飞唤到家中去讲解,一面仍令习武,不使中断。
  正华常谈起周侗文武全才,收徒不论贫富,更不计较束脩,但求学的人天分要好,心志还要坚定,能耐劳苦。单学读书还有商量,若是兼带习武,必须性之所近,还要不废读书,才肯传授,上来先是耐心讲解,最后才教。平日功课,多由大的带小的,会的带不会的,老师从旁指点纠正。专一培养幼童的羞恶之心,使从学的人都以不能学好为耻,好学用功,全出自愿,对于学生从无疾声厉色。因此,老师有时出游不归,学生照样用功长进,师徒之间,真比家人父子还亲。
  岳飞几次向正华请求,要拜周侗为师。正华总是微笑点头,答以人已他往,过些日子再说。听口气,李,周二人好像很熟,再一追问,答话又含糊起来。心中老大不解。正华只有一女,名叫李淑,幼读父书,聪明能干。双方本是通家之好,年纪又小,岳飞有时也曾见到,并不回避。岳飞每逢双日,仍往柳林偷刁武艺,只是从开头起,所见到的都是一群学生,所想望中的周侗,从未见过。平日一提起周侗,正华就拿话岔开,也不知人回来没有?
  第二年的春天,正华要出门访友,给岳飞上了些生书,便自别去。岳飞仍是每隔一天,往柳林去一趟。这时村中老百姓日子越发穷苦,岳家全仗李正华常时周济,加上本身勤苦耕作,才能度日。因正华行时再三嘱咐,要岳飞专心一意读书习武,没有叫他下地。
  这日,岳飞去往野外练习弓箭,先赶上一伙由城里出来的富家子弟,拿了弹弓在那里打鸟玩,便躲了开去。无意中又走到了七里沟周家附近。柳林中设备齐全,单箭靶有好几个,还有各种兵器陈列在那里。岳飞恐引起对方不快,从来不曾拿人家的东西练习过。又知当天不是练武的日子,正想另换一个地方,不料远空中飞来一行雁阵。一时技痒,想试试新练的连珠射法,忙取身后短箭,迎头射去。口中低喝:“先射第二,再射第三,都要中头!”
  随听树后有人接口笑说:“可惜还差一米!”声才入耳,还未听清,双雁业已带箭落地。忙赶过去拾起一看,箭都射中雁的头颈。心方一喜,瞥见来路桃花树后闪出一人,正朝自己含笑点头。正想方才射雁时曾听有人答话,不知说的是谁?那人业已缓步走来。岳飞见那人是个老者,慈眉善目,举止安详,衣冠朴素,从来不曾见过。心疑有事,便迎上前去。未容开口,来人已先笑问:“你这娃的箭,是谁教的?”
  岳飞方一迟疑,老者接口又说:“你头一箭还好,第二箭就差得多。若非那雁往侧群飞,自凑上来送死,你又顺风迎头而射,就射不中了。不信?你看,这第一只雁,你正中它的咽喉要害,射得颇准,这第二只雁,你就是由它左肩向上,斜穿头颈而出。这只能算是凑巧碰上,还不能算射中,你知道吗?”
  岳飞一面赔笑应“是”,忙将死雁提起一看,果然说得不差。暗忖:“这一群雁飞得甚高,我初射时,这位老人家便在旁发话,说是差了一米,只这目力已是惊人,定是此中高手无疑。”忙即恭恭敬敬上前求教,并问:“老前辈贵姓?”
  老者笑说:“你先不必问我姓什么,也不谈别的,只问你有没有恒心,能不能下苦吧?”岳飞恭答:“小子不怕吃苦,也有耐心。”
  老者笑说:“好!由明天起,你未明前起身,去到七里沟山坡无人之处,在相隔百步之内,挂一竹竿,上面挂着大小三个带有风叶的竹圈。你对着初升起来的太阳,朝那竹圈注视,看它随风的转动次数,每一个圈都要数到三百为止。竹圈大小不等,被风一吹,转动起来,有快有慢。除大风外,必须三个转数都要同时记清。稍微有点含糊,就得重数。等阳光射到脸上,你已睁不开眼睛时,再闭目养神。过一会回家,明早再来。隔四五天,你把竹竿移远两三步,直到三百步左右为止。这件事说起来并不希奇,但非有恒心毅力不可!练过百日以后,不管风怎样吹,你能够在三百步远近,把这大小三个竹圈转数记清,才算是有了根基,再练下去就百发百中了。你这副弓箭,还不合用,到时我再给你打主意吧。”
  岳飞闻言大喜,忙要行礼拜师,老者一手拉起,笑说:“我还不一定教你呢,你忙什么、单学射箭,用处还不甚大,只要真能下苦用功,没有学不成的事情。我这徒弟不容易收,你这师也不容易拜呢。”
  岳飞觉着老者表面上言语温和,蔼然可亲,暗中好似别具一种威严,使人自生敬意。不敢多说,只得诺诺连声,恭敬称谢。
  老者又对岳飞说:“你不必寻我,到了百日期满,我会寻你。”说罢,转身走去。
  由此起,岳飞便照老者所说去练。未明前起身,寻到当地,把竹竿横插树上,挂上三个大小竹圈,面对阳光,定睛注视,一天也没断过。开头一个多月,感觉到非常难耐,那三个竹圈的转动次数,首先数不过来。稍微一晃眼,觉着没有数对,便要重数,一回也没有数满,就到了无法睁眼的时候,风大时尤其麻烦。
  四五月间的阳光,一天比一天强烈,岳飞用功又勤,每日不被阳光射得眼睛睁不开,绝不肯走。似这样由渐而进,约有两个多月光景,老者始终不曾再见,两只眼睛却被阳光射得又红又肿,练的时间比初练时也增加了一倍以上。且喜父母不曾劝阻,依然坚持下去。
  到了第三个月的下旬,心性越来越静,所定竹圈转动的次数,居然能够数完。两眼红肿逐渐消退,阳光也不像以前那样刺眼了。正想一百天的约会快到,眼看就有拜师之望;李正华忽然回家,将岳飞喊去,问知前事,笑说:“你不是要拜周侗为师么?再过十来天,我领你去。”
  岳飞虽然仰慕周侗已久,但因那日射雁时所遇的人曾经当面接谈,对他慰勉甚殷,看出是位高明人物。尤其是经过三个来月的苦练,有了成效,目力首先比以前强了许多,由不得心中感佩。眼看百日期满,正华引进去见周侗的日期,又正是那人所约的一百天头上。不答应不好,答应又恐失信,便和正华说,打算过了那人约会再作打算,以免辜负对方盛意。
  正华道:“我已托人和周老师说好,就这一天见面,如果他看你是个材料,当时就可收你为徒。约好不去,此老脾气古怪,以后求他,恐怕难呢!”
  岳飞慷慨答道:“侄儿因为家贫,无力从师,在周家门外偷听了一年,并无一人理我。偶因射雁,遇见这位素不相识的老人家,对侄儿那样殷勤指点,再三勉励,倘若失约,非但辜负老人家美意,侄儿当初所说的话,岂不成了假的?人生世上,重的是信义二字,伯父与周老师的约会,侄儿先并不知,并非有意失约。周老师知道此事,也必原谅侄儿求学苦心,未必见怪。还望伯父成全,向周老师婉言相告,等侄儿向那位老人家学了射法,再去求见拜师吧。”
  正华又说:“这位周老师乃今之奇士,名满关中。拜他为师,不是容易,你不要错过机会。”
  岳飞毅然又答:“周老师文武全才,侄儿心中仰慕已非一日。不过侄儿觉着有志者事竟成,只要肯下苦功,终有学成之日。倘若周老师因为没有按照他所指定的日子前去,不肯收归门下,侄儿也决不敢失信于知己!”
  正华笑道:“你小小年纪,居然有此志气,我也不再勉强,只是改期的话,不大好说,暂时作罢,将来再打主意好了。”
  岳飞听正华口气,以后再想拜师,决非容易。心想:“周老师虽然本领高强,如果气量这样狭小,也就不能算是一位真正高明的人了。”
  当下和李氏父女谈了谈别后所读的书,便自别去。到家之后,想超周侗的本领,又舍不得。心里很乱,拿着书也读不下去。可是怎么想也不应失信于人,决计先去赴约,学箭之后,看事而行,方始入睡。
  第二天照旧到七里沟旁山坡之上,对着初升起来的太阳,苦练目力。到时,天还未亮,疏星残月,仍点缀着大片天空,只东方天边微微现出一点红影。跟着,日轮渐渐冒出地面,朝霞散绮,好看已极。
  这正是夏天空气最清新也最凉爽的时候。岳飞照例蹲着一个骑马式,面对朝阳,默数那随风转动的竹圈。开头阳光一点也不刺眼,不消片刻,那轮红日由地平线上渐渐升起,放射出万丈光芒,映得东半天都成了红色。岳飞业己看惯,仍不怎样,那三个竹圈也早数过了三百。数到后来,那伏天的太阳,仿佛亿万银针也似,斜射过来,光芒耀眼,强烈已极。岳飞经过多日苦练,有了经验,知道练时不能勉强,稍微觉着眼睛有些刺痛,便避免和太阳直对,或是合上眼睛一会再数;虽不像以前那样横来,但因百日期近,格外用心。等最后一次数完竹圈以后,觉着当天又有长进,打算少停再试一下。
  无意中把头一偏,先瞥见相隔不远的地面上,现出两个又长又大的人影,正往自己身前移动。抬头一看,由东面野地里走来两人,相隔还有十来丈。因是背着日光对面走来。太阳又刚升起不久,人还未到,人影已先投到了地上。目光到处,首先认出内中一人是李正华,另一人也似见过。揉了揉眼,定睛一看,不禁大喜,原来另一人竟是那日射雁时所遇的老者。忙即站起,待要迎上前去。忽又瞥见左侧人影一闪,一个身穿黄葛布褂的少年已由旁边崖坡上纵落,向来人飞驰而去,又是一个常见的熟人,随听正华高呼:“贤侄快来!”
  等到走近,刚刚行礼,还未开口,正华已先笑说:“这位就是你朝夕盼望想要拜师的周侗老先生!”岳飞这一惊喜真非同小可,忙即跪倒,口称“老师”。周侗一手拉起,连说“孺子可教”,随令和那少年相见。岳飞早认出那是周侗之子周义。连忙行礼,叫了“师兄”!
  周义笑说:“师弟真肯下苦,我奉家父之命,见了你面,故意不理,前后一年多了,真怪不过意的,你千万不要见怪。”岳飞己然明白,非但周侗父子有意磨练他的志气,最近半年,连正华也都参与在内。心中欢喜,感激不尽!急切间不知如何回答是好。
  周侗对周义笑说,“有话到家再谈,你那些师弟们还都等着跟他见面呢。”说罢,老少四人一同转身,顺崖坡绕过柳林,往周家走去。岳飞同了周义,跟在二老后面,走不几步,忽觉周义暗中拉了一下,刚一停步,想问何事。
  周义低声悄说:“岳师弟,我真爱你极了。当你风雨无阻,连大雪寒天,也必去我家门外听读书的时候,我们真恨不能把你当时接了进去。因家父说,一个能成大事业的人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,再多受一些磨折苦难,才能有望,这才迟了多半年。他老人家看似中年,实则年已六十五了,所收徒弟并不多,像你这样暗中考查最久才收的还是头一个。莫以为他老人家心肠狠,对一个未成年的幼童全无怜惜;若非格外看重,想把平生所学,连文带武和他所知道的山川险要、关河形势,一齐传授给你,他也不会这样了。去年腊月底,我和杨再兴师兄柳林比枪,回去不多一会,家父便回了家。我们再三代你求说,家父知道你家贫苦,已打算和你见面,就便送些银米。李四叔恰在此时来访,二位老人家一商量,又改了主意。先由李四叔教你读书,随时考查你为人心性,等家父试验出你的恒心毅力,然后收你到门下来。我每天清早,也去那边崖上练功,不过练的方法不同,藏处你看不见罢了。你练得怎么样,我虽看不出来,只见你从来没有丝毫懈怠。有时看出你眼睛疼得厉害,又不便在这时候见面,心真代你着急。回去又向家父说了。他老人家第二天一早便赶了来,一直看到你练完才走。我见他脸上神气很高兴,知道无妨,才放了心。家父教射箭,单是目力就要练习上一年。这一百天只是头段,你居然忍受劳苦,不怕艰难,人还没有进门,就这短短不到一百天的工夫,先把那百步穿杨的目力练好,真叫人佩服极了。”
  岳飞见周侗父子对他那样热情,自是感激非常。老少四人还未走到周家门口,众学生已迎了出来。周侗把手一挥,陪着正华先走进去。到了书房,正华先请周侗坐好,命岳飞正式行礼拜师,并与众同门相见。

这是一个严冬的早晨,接连三天大雪过去,雪住以后,天却更冷起来。西北风又大,田野里二尺光景的积雪已冻成了冰。远近树枝上的凌花,吃狂风一吹,卷起一蓬接一蓬的雪沙,满空飞舞而下,打在地上,沙沙乱响。风中不时发出一种凄厉的哨声,听去刺耳。 大地上一片纯白,银光耀目,通看不到一个脚印,也听不到一点鸡犬的声音。刚出来的太阳,成了一团暗无光华的白影,使这一处农村景物,更显荒寒。村中只有十多户人家,多半都是败屋号风,颓垣不掩。茅檐雪压,冷灶无烟,看去十分残破。 西首一家,同样也是土屋,那积雪下面露出来的茅顶,由于多年的雨淋日晒,大部分已成了灰黑色。但是草铺得相当厚,上面还盖有一层半新的茅草,左右墙脚还支住两根树桩。只管墙上土色新旧不同,好似修补过多次,比其他人家却较干净一些;门外的雪,也似经过多次打扫,只积有薄薄一层。一望而知这是一家勤谨的人家。 跟着便见板门开处,走出一个年约十二三岁的幼童,穿着一身两袖和膝盖都打着补丁的旧棉袄裤,头上一顶旧毡帽,冒着寒风,开门出来。因风力太大,一回手先将门搭绊抓紧,用力往外一拉,听得里面有了落闩的声音,又往里推了推,方始离开,动作灵巧而稳练,人虽小,看去颇有力气;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,亮晶晶的显得目光很敏锐。 一上路,行动便快了起来,仿佛去心甚刍 雪深天寒,那扑面吹来的西北风,一阵紧似一阵,道路又滑。幼童顶着风,踏着雪,高一脚,低一脚,连蹦带跳朝前急驰。刚出村口,忽然一阵狂风迎面吹来,那随风而来的碎雪,打得满头满脸都是。奇寒刺骨,逼得人连气都透不转。他并没有因此胆怯,只屏着气将身子侧转,稍微停了停,依旧顶风前进,后党风力太大,实在冷得难当,才将两只冻红了的小手连袖口笼在耳朵上,以背当风,倒退着往前走。风力稍小,再回身向前,顺着地形高低,连滑带蹿,往前跑去。 这是河南相州汤阴县永和乡的一处农村。幼童姓岳名飞,字鹏举,因为从小喜欢读书习武,只是家境寒苦,无力延师。以前全仗母亲姚氏,找了几本旧书教读,无钱买纸笔,便在沙上画字教他写。那年春天,帮助父亲岳和做完了田里的事,又去砍柴,回来路过腆麟村,发现村侧柳林后面,开了一所学馆。因听老师书讲得非常好,向人一打听,才知老师周侗是陕西人,年已六十多岁,人很精神,非但书教得好,还会教学生骑马射箭和诸般武艺。 周侗教书的方法也和寻常不同,最重要的是讲解和师徒间的互相问难。特别是对于兵法和行军打仗之学,讲起来有声有色,使人听而忘倦。这时赵洁正信任六贼(童贯、蔡京,梁思成、李彦、王黼、朱-),搜刮全国财富以供他君臣的荒淫享受。 闹得田地荒芜,民不聊生,水旱频仍,怨声载道。由于民间所受灾害的严重,必然地招来了外患的侵袭。百姓们在这双重暴力夹攻之下,所受的苦难真是一言难尽! 岳飞恰恰生在这个时代里(岳飞生于宋徽宗崇宁二年二月十五日),从小就听父老乡人们谈起朝廷无道、外患日深和敌人的残暴,家庭又是那么寒苦,不觉激起了爱国爱民的心志和对敌人的仇恨,读书习武的愿望也就日益迫切。无奈这位周老师是当地几家财主费了许多心力聘请而来,学钱还在其次,最主要是老师的脾气很古怪,所收学生均要经过他的选择。如果看不上,不管学生的家长有多大财势,送他多少束-,说不收就一定不收,托谁也没有用。岳飞刚想附读,便受到旁人的讥嘲,说他不知自量,家况寒苦,出不起学钱。学中多是富家子弟,穿得好,吃得好,来去都有人接送,贫富悬殊,如何能与为伍?附学之念虽被打消,可是在门外偷听了几次讲书之后,越听越爱,老是放它不下,一天不去,寝食不安。 农村中的孩于是要帮助父兄下地的,岳飞又深知家庭困难,平日刻苦耐劳,所做的事甚多,一身不能兼顾。仗着聪明会算计,几次去过,听出周侗讲书是在清早和黄昏前,单日习文,双日习武。柳林以内就是演武场,还可暗中偷看,学些武艺。便把听读和砍柴下田做杂事的时间,仔细盘算。调配了一下,再和岳母说好,按时前往。由当年三月初便成了周家学馆门外的旁听生。 学馆靠近一片柳林,有十多间房、一个大院子,地势很幽静。书房两面皆窗,没有外墙,旁边有一小门,学生部由此出入。窗外花木扶疏,有松有石,掩在一旁,听得十分真切。每到双日的下午,众学生必往柳林习武射箭,岳飞便掩在树后偷看,暗中学练。 先见众学生都是按时自习,老师从不在旁传授,心中奇怪。后才听说,周侗传授武艺,都是当日一清早,在书房后面的院子里,轻易不肯出门一步。 师座靠近里窗,平日只闻其声,不能见人。外面窗台又高,不便爬窗窥看。几次留心守候,想看看周侗是个什么样的人,均未如愿。刚起头的十多天,还常受到各家豪奴的呵斥。这日正与对方争论,窗内忽有一少年将两个豪奴喊了进去,以后便未再受闲气。 似这样秋去冬来,不觉到了年底,忽然连下了三天大雪。 岳飞先还想前去听读,岳和夫妇因天大冷,想起周家学馆里面炉火熊熊,温暖如春,还有书僮下人到时与学生们送饭添衣,服侍周到。自己的孩子只能在外面凛冽寒风中,冻手冻脚地颤抖着偷听人家读书,连门都不能进。这一门之隔,温暖酷寒,相去天地。 稍不留意,这可怜的孩子还要受到人家的呵斥。都是人生父母养的孩子,只为家贫,便隔着这么大的界限!心里一酸,再三以温言抚慰,不让他去,岳飞先还力请,后恐父母伤心,只得罢了。 第三天晚上,他冒着寒风到门外扫雪,见雪不再下,好生高兴,进屋又向父母婉言求说,才得到允许。次日一早,把隔夜的冷麦饼吃了半块,便往周家学馆赶去。只管雪后天寒,那迎面吹来的雪风吹到脸上,和刀刮一样,刺得生疼,雪深路滑,又极难走,并没有挡住他求学的勇气。一路冲风急驰,快要到达,眼前倏地一亮。 原来日边阴云业已全消,万里晴空,只有三两团白云,银絮也似,浮在空中飘动。 阳光照在那一白无垠的积雪上面,真和银妆世界一样。刚脱口喊得一声“好”,又是一阵狂风裹着大片雪沙,和暴雨一般劈面打来。当时只觉冷气攻心,周身血脉皆似冻凝,逼得连往后退了两步。忙把身子一折,将背挡风,缓了缓势,再一鼓劲,用手捂着小脸,又往前跑。 路上岳飞想起快下雪的那天,听周老师讲用兵之法,讲的是十倍而围,五倍而攻;必胜始战,战必收其全功;见不能胜则退,退必保其全师。他把孙子兵法和他多少年来的苦心研究联起来讲,说得头头是道。后来又讲到以少胜多的战法,还没有讲完,天便黑透。跟着风雪交加,学生们也各放学回家。接连三四天没来,想已早讲过去。兵法中最紧要的一段偏被错过,实在可惜,也不知以后还讲不讲?心正盘算,不觉到了周家门外。 岳飞见学馆门窗紧闭,静悄悄地一点声音也没有。怕人误会,不敢去到窗口窥探,在寒风中立了一会。刚觉出里面不像有人,忽然发现由旁边小门起,有一列脚印,像是去往柳林一面;众学生平日来往的两条路并无人迹,越往后越觉冷不可当,又不便叩门打听,实在烦闷无奈,便往柳林走去。 柳林就在周家附近,林外有一小溪,溪水早已冰冻,上面布满了积雪,沿溪都是古柳高槐。本来寒林耸秀,只剩空枝,经过这场大雪,都成了玉树银花,缤纷耀眼;朝阳光中,清丽无伦。岳飞一面赏玩着雪景,信步前行;先以为这时候不会有人在林中练武,不过试看一下。走着走着,忽听铮铮沧地、金铁交鸣之声。忙掩向树后一看,原来林中亩许方圆的空地上,有两人正在比武,内中一个正是周侗之子周义。另一少年貌相英伟,关中口音,不曾见过。二人双枪并举,打了个胜败难分。正看到好处,忽听铮的一声,一条人影业已纵出丈许远近,随听笑说:“到底还是世弟,整天跟着老世叔,长进得多,再打下去,我就不是对手了。” 周义笑说:“杨大哥,没有的话!我这套枪法刚学不久,如何能和你比?难得同学们都回家过年去了,今天我还要随大哥再练一回呢。”跟着一看天色,又道,“原来天已不早,难怪大哥不愿再练了。”二人便收了兵器,互相说笑着往回走。 岳飞见二人又说又笑,十分亲热,方想:“看他们多好,我就没有这样的朋友。” 周义同了姓杨的少年已由树旁走过。岳飞心中想事,忘了闪开,正好对面,互看了一眼。 后见二人走在路上交头接耳,似在谈论自己。姓杨的忽然停步,把头一偏,看神气想要回身,被周义拉住,又回望了一眼,然后一同走去。想起以前因在学馆门外偷听读书,两次受到恶奴的气,全仗此人出来说话,除此无人过问。心中感激,想和他说话,他又装着没有看见一样,神情甚傲。似这样两次过去,也就不作交谈之想。今天姓杨的偏又被他拦住,明是看人不起。 正在气闷,忽听树枝上微响,一片雪花恰打向头上,冷冰冰的。抬头一看,树上还有一个乌巢,里面伏着一只乌鸦,看神气已快冻僵。暗忖:“你此时正和我一样,可是天气一暖,你便羽毛丰满,海阔天空,任你飞翔了,我呢?”心念才动,跟着又是一阵风来,又洒了一头碎雪,因学生们都已回家过年,听两少年后来口气,饭后不会再来,只得无精打采地往回走。 离家还有半里多地,瞥见山坡上伏着两只山鸡,右边一只长尾巴上还附得有冰雪。 知道这时候的山鸡又肥又嫩,这东西最爱惜它的羽毛,尾巴上有雪便飞不快,正好都打回去孝敬父母。便把身边软弓竹箭取出,扣上弦,先朝左边一只射去,正好射中那只头部。只蹦起丈许高下,连翅膀都没张开,便落了下来。右边一只刚刚惊起,岳飞早打好了主意,头一箭刚发,第二箭也相继射出,当时穿胸而过,两只山鸡全被射中。忙赶过去,连鸡带箭全拾起来,往家飞跑。 到家一看,门前大片积雪已被父母扫光,只有两片平整的雪地未动,刚喊得一声,“娘!”岳母已由里面赶出,将鸡接过,笑说:“你脸都冻紫了,还不快到炕上去暖和一会儿!你看那两片雪地,想留给你写字,还舍不得扫呢。” 岳飞忙喊:“娘!儿子不冷。今天人家放学,书没听成,正好练字。”说罢,就往屋里跑。放下弓箭,把平日画沙的笔取了出来。迎头遇见父亲岳和,递过一杯热水,笑说:“外面太冷,明天再写吧。”岳母接口笑说:“五郎不怕冷,趁这时候有太阳,就让他去写吧。”岳和微笑点头。因那山鸡格外肥大,不舍得就吃,离年又近,想再打两只一起腌了过年。两夫妻同到后面收拾去了。 岳飞拿了木笔画雪练字,连画了两个时辰。见日已偏西,正打算去到后面生火煮饭,忽听有人笑说:“果然难得!”回头一看,身后站着一个年约五旬的老头,穿着一身粗衣布服,上下却极整洁。 岳飞幼承母教,谦和知礼,对于老人素来敬重,忙即站起,刚拱手为礼,笑喊了一声“老大爷”,忽听门内喊了一声“四哥”,岳和己赶了出来,先把人让到家中,再命岳飞上前拜见,笑说:“这是你四大爷,以前就在本村教馆,后来出门游学赶考,便无音信。走的那年,你还未生呢。” 老头笑说:“你父亲和我是共贫贱共患难的知己。上月我带了你世妹,告老回来,一到就去寻你父亲。没想到那年一场大水,会把你们冲跑,也没找见。昨天往腆麟村找房子,无意中听人谈起你家避难之事,才寻了来。你不是想读书习武吗?教武我不会,教书却是我的旧行当。我同你父亲分手后,在江南做了几年小官,虽然两袖清风,却带了十几箱书回来。等我安排好了家,你找我去。” 岳飞早听父亲常时念叨,有一同村好友李正华,为人正直而又善良,与父亲是总角之交,并还共过患难,可惜一别多年,杳无音信等语。闻言大喜,忙即上前拜谢。双方良友重逢,都是依依不舍。岳和家无余粮,哪有酒菜待客?岳母只得把山鸡烧熟,连同仅有的一顿大麦饭,端了出来。先还觉着正华在江南鱼米之乡,为官多年,这类粗粝之物,恐难下咽。哪知正华吃得很香,仍和当年作穷秀才时一样。吃完谈到天黑了好一会,才由李家来人接走。行时送了岳和十两银子,岳和也没作客套,照实收下。 第二天一早,李正华又令人送来好些粮、肉、布匹和江南的土物,还送了一些笔墨纸砚和十几套书与岳飞。这时岳家已快断粮,眼看明春绝难度过,不料多年良友雪里送炭,感激欣慰自不必说。岳飞有了书读,喜出望外。最高兴是李正华常到岳家来看岳飞读书,殷勤指点,不厌求详。岳飞所读断简残篇,也都补上,又常把岳飞唤到家中去讲解,一面仍令习武,不使中断。 正华常谈起周侗文武全才,收徒不论贫富,更不计较束-,但求学的人天分要好,心志还要坚定,能耐劳苦。单学读书还有商量,若是兼带习武,必须性之所近,还要不废读书,才肯传授,上来先是耐心讲解,最后才教。平日功课,多由大的带小的,会的带不会的,老师从旁指点纠正。专一培养幼童的羞恶之心,使从学的人都以不能学好为耻,好学用功,全出自愿,对于学生从无疾声厉色。因此,老师有时出游不归,学生照样用功长进,师徒之间,真比家人父子还亲。 岳飞几次向正华请求,要拜周侗为师。正华总是微笑点头,答以人已他往,过些日子再说。听口气,李,周二人好像很熟,再一追问,答话又含糊起来。心中老大不解。 正华只有一女,名叫李淑,幼读父书,聪明能干。双方本是通家之好,年纪又小,岳飞有时也曾见到,并不回避。岳飞每逢双日,仍往柳林偷刁武艺,只是从开头起,所见到的都是一群学生,所想望中的周侗,从未见过。平日一提起周侗,正华就拿话岔开,也不知人回来没有? 第二年的春天,正华要出门访友,给岳飞上了些生书,便自别去。岳飞仍是每隔一天,往柳林去一趟。这时村中老百姓日子越发穷苦,岳家全仗李正华常时周济,加上本身勤苦耕作,才能度日。因正华行时再三嘱咐,要岳飞专心一意读书习武,没有叫他下地。 这日,岳飞去往野外练习弓箭,先赶上一伙由城里出来的富家子弟,拿了弹弓在那里打鸟玩,便躲了开去。无意中又走到了七里沟周家附近。柳林中设备齐全,单箭靶有好几个,还有各种兵器陈列在那里。岳飞恐引起对方不快,从来不曾拿人家的东西练习过。又知当天不是练武的日子,正想另换一个地方,不料远空中飞来一行雁阵。一时技痒,想试试新练的连珠射法,忙取身后短箭,迎头射去。口中低喝:“先射第二,再射第三,都要中头!” 随听树后有人接口笑说:“可惜还差一米!”声才入耳,还未听清,双雁业已带箭落地。忙赶过去拾起一看,箭都射中雁的头颈。心方一喜,瞥见来路桃花树后闪出一人,正朝自己含笑点头。正想方才射雁时曾听有人答话,不知说的是谁?那人业已缓步走来。 岳飞见那人是个老者,慈眉善目,举止安详,衣冠朴素,从来不曾见过。心疑有事,便迎上前去。未容开口,来人已先笑问:“你这娃的箭,是谁教的?” 岳飞方一迟疑,老者接口又说:“你头一箭还好,第二箭就差得多。若非那雁往侧群飞,自凑上来送死,你又顺风迎头而射,就射不中了。不信?你看,这第一只雁,你正中它的咽喉要害,射得颇准,这第二只雁,你就是由它左肩向上,斜穿头颈而出。这只能算是凑巧碰上,还不能算射中,你知道吗?” 岳飞一面赔笑应“是”,忙将死雁提起一看,果然说得不差。暗忖:“这一群雁飞得甚高,我初射时,这位老人家便在旁发话,说是差了一米,只这目力已是惊人,定是此中高手无疑。”忙即恭恭敬敬上前求教,并问:“老前辈贵姓?” 老者笑说:“你先不必问我姓什么,也不谈别的,只问你有没有恒心,能不能下苦吧?”岳飞恭答:“小子不怕吃苦,也有耐心。” 老者笑说:“好!由明天起,你未明前起身,去到七里沟山坡无人之处,在相隔百步之内,挂一竹竿,上面挂着大小三个带有风叶的竹圈。你对着初升起来的太阳,朝那竹圈注视,看它随风的转动次数,每一个圈都要数到三百为止。竹圈大小不等,被风一吹,转动起来,有快有慢。除大风外,必须三个转数都要同时记清。稍微有点含糊,就得重数。等阳光射到脸上,你已睁不开眼睛时,再闭目养神。过一会回家,明早再来。 隔四五天,你把竹竿移远两三步,直到三百步左右为止。这件事说起来并不希奇,但非有恒心毅力不可!练过百日以后,不管风怎样吹,你能够在三百步远近,把这大小三个竹圈转数记清,才算是有了根基,再练下去就百发百中了。你这副弓箭,还不合用,到时我再给你打主意吧。” 岳飞闻言大喜,忙要行礼拜师,老者一手拉起,笑说:“我还不一定教你呢,你忙什么、单学射箭,用处还不甚大,只要真能下苦用功,没有学不成的事情。我这徒弟不容易收,你这师也不容易拜呢。” 岳飞觉着老者表面上言语温和,蔼然可亲,暗中好似别具一种威严,使人自生敬意。 不敢多说,只得诺诺连声,恭敬称谢。 老者又对岳飞说:“你不必寻我,到了百日期满,我会寻你。”说罢,转身走去。 由此起,岳飞便照老者所说去练。未明前起身,寻到当地,把竹竿横插树上,挂上三个大小竹圈,面对阳光,定睛注视,一天也没断过。开头一个多月,感觉到非常难耐,那三个竹圈的转动次数,首先数不过来。稍微一晃眼,觉着没有数对,便要重数,一回也没有数满,就到了无法睁眼的时候,风大时尤其麻烦。 四五月间的阳光,一天比一天强烈,岳飞用功又勤,每日不被阳光射得眼睛睁不开,绝不肯走。似这样由渐而进,约有两个多月光景,老者始终不曾再见,两只眼睛却被阳光射得又红又肿,练的时间比初练时也增加了一倍以上。且喜父母不曾劝阻,依然坚持下去。 到了第三个月的下旬,心性越来越静,所定竹圈转动的次数,居然能够数完。两眼红肿逐渐消退,阳光也不像以前那样刺眼了。正想一百天的约会快到,眼看就有拜师之望;李正华忽然回家,将岳飞喊去,问知前事,笑说:“你不是要拜周侗为师么?再过十来天,我领你去。” 岳飞虽然仰慕周侗已久,但因那日射雁时所遇的人曾经当面接谈,对他慰勉甚殷,看出是位高明人物。尤其是经过三个来月的苦练,有了成效,目力首先比以前强了许多,由不得心中感佩。眼看百日期满,正华引进去见周侗的日期,又正是那人所约的一百天头上。不答应不好,答应又恐失信,便和正华说,打算过了那人约会再作打算,以免辜负对方盛意。 正华道:“我已托人和周老师说好,就这一天见面,如果他看你是个材料,当时就可收你为徒。约好不去,此老脾气古怪,以后求他,恐怕难呢!” 岳飞慷慨答道:“侄儿因为家贫,无力从师,在周家门外偷听了一年,并无一人理我。偶因射雁,遇见这位素不相识的老人家,对侄儿那样殷勤指点,再三勉励,倘若失约,非但辜负老人家美意,侄儿当初所说的话,岂不成了假的?人生世上,重的是信义二字,伯父与周老师的约会,侄儿先并不知,并非有意失约。周老师知道此事,也必原谅侄儿求学苦心,未必见怪。还望伯父成全,向周老师婉言相告,等侄儿向那位老人家学了射法,再去求见拜师吧。” 正华又说:“这位周老师乃今之奇士,名满关中。拜他为师,不是容易,你不要错过机会。” 岳飞毅然又答:“周老师文武全才,侄儿心中仰慕已非一日。不过侄儿觉着有志者事竟成,只要肯下苦功,终有学成之日。倘若周老师因为没有按照他所指定的日子前去,不肯收归门下,侄儿也决不敢失信于知己!” 正华笑道:“你小小年纪,居然有此志气,我也不再勉强,只是改期的话,不大好说,暂时作罢,将来再打主意好了。” 岳飞听正华口气,以后再想拜师,决非容易。心想:“周老师虽然本领高强,如果气量这样狭小,也就不能算是一位真正高明的人了。” 当下和李氏父女谈了谈别后所读的书,便自别去。到家之后,想超周侗的本领,又舍不得。心里很乱,拿着书也读不下去。可是怎么想也不应失信于人,决计先去赴约,学箭之后,看事而行,方始入睡。 第二天照旧到七里沟旁山坡之上,对着初升起来的太阳,苦练目力。到时,天还未亮,疏星残月,仍点缀着大片天空,只东方天边微微现出一点红影。跟着,日轮渐渐冒出地面,朝霞散绮,好看已极。 这正是夏天空气最清新也最凉爽的时候。岳飞照例蹲着一个骑马式,面对朝阳,默数那随风转动的竹圈。开头阳光一点也不刺眼,不消片刻,那轮红日由地平线上渐渐升起,放射出万丈光芒,映得东半天都成了红色。岳飞业己看惯,仍不怎样,那三个竹圈也早数过了三百。数到后来,那伏天的太阳,仿佛亿万银针也似,斜射过来,光芒耀眼,强烈已极。岳飞经过多日苦练,有了经验,知道练时不能勉强,稍微觉着眼睛有些刺痛,便避免和太阳直对,或是合上眼睛一会再数;虽不像以前那样横来,但因百日期近,格外用心。等最后一次数完竹圈以后,觉着当天又有长进,打算少停再试一下。 无意中把头一偏,先瞥见相隔不远的地面上,现出两个又长又大的人影,正往自己身前移动。抬头一看,由东面野地里走来两人,相隔还有十来丈。因是背着日光对面走来。太阳又刚升起不久,人还未到,人影已先投到了地上。目光到处,首先认出内中一人是李正华,另一人也似见过。揉了揉眼,定睛一看,不禁大喜,原来另一人竟是那日射雁时所遇的老者。忙即站起,待要迎上前去。忽又瞥见左侧人影一闪,一个身穿黄葛布褂的少年已由旁边崖坡上纵落,向来人飞驰而去,又是一个常见的熟人,随听正华高呼:“贤侄快来!” 等到走近,刚刚行礼,还未开口,正华已先笑说:“这位就是你朝夕盼望想要拜师的周侗老先生!”岳飞这一惊喜真非同小可,忙即跪倒,口称“老师”。周侗一手拉起,连说“孺子可教”,随令和那少年相见。岳飞早认出那是周侗之子周义。连忙行礼,叫了“师兄”! 周义笑说:“师弟真肯下苦,我奉家父之命,见了你面,故意不理,前后一年多了,真怪不过意的,你千万不要见怪。”岳飞己然明白,非但周侗父子有意磨练他的志气,最近半年,连正华也都参与在内。心中欢喜,感激不尽!急切间不知如何回答是好。 周侗对周义笑说,“有话到家再谈,你那些师弟们还都等着跟他见面呢。”说罢,老少四人一同转身,顺崖坡绕过柳林,往周家走去。岳飞同了周义,跟在二老后面,走不几步,忽觉周义暗中拉了一下,刚一停步,想问何事。 周义低声悄说:“岳师弟,我真爱你极了。当你风雨无阻,连大雪寒天,也必去我家门外听读书的时候,我们真恨不能把你当时接了进去。因家父说,一个能成大事业的人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,再多受一些磨折苦难,才能有望,这才迟了多半年。他老人家看似中年,实则年已六十五了,所收徒弟并不多,像你这样暗中考查最久才收的还是头一个。莫以为他老人家心肠狠,对一个未成年的幼童全无怜惜;若非格外看重,想把平生所学,连文带武和他所知道的山川险要、关河形势,一齐传授给你,他也不会这样了。去年腊月底,我和杨再兴师兄柳林比枪,回去不多一会,家父便回了家。我们再三代你求说,家父知道你家贫苦,已打算和你见面,就便送些银米。李四叔恰在此时来访,二位老人家一商量,又改了主意。先由李四叔教你读书,随时考查你为人心性,等家父试验出你的恒心毅力,然后收你到门下来。我每天清早,也去那边崖上练功,不过练的方法不同,藏处你看不见罢了。你练得怎么样,我虽看不出来,只见你从来没有丝毫懈怠。有时看出你眼睛疼得厉害,又不便在这时候见面,心真代你着急。回去又向家父说了。他老人家第二天一早便赶了来,一直看到你练完才走。我见他脸上神气很高兴,知道无妨,才放了心。家父教射箭,单是目力就要练习上一年。这一百天只是头段,你居然忍受劳苦,不怕艰难,人还没有进门,就这短短不到一百天的工夫,先把那百步穿杨的目力练好,真叫人佩服极了。” 岳飞见周侗父子对他那样热情,自是感激非常。老少四人还未走到周家门口,众学生已迎了出来。周侗把手一挥,陪着正华先走进去。到了书房,正华先请周侗坐好,命岳飞正式行礼拜师,并与众同门相见。

  岳飞见案上已点好香烛,另外还有送给老师的束脩礼物,知道这是应有的礼节,一切已由正华代为备办。想起正华去年雪中送炭。始终爱护经过,不禁感动得流下泪来。刚恭恭敬敬向着师位行礼,又拜了正华和同门师兄,门外忽然响起了一大串鞭炮,吵得人连话也听不出。周侗刚把眉头一皱,跟着走进一人,正是本村富户王明。后面还有两名长工,抬着酒席和四大坛美酒。
  王明人未进门,先就拱手笑说:“昨晚小儿王贵回家,说起老师收了一位好高足,我连夜备办了几样粗菜和四坛水酒,前来道喜。幸亏家中东西现成,否则,凭咱们老弟兄的交情,失了礼,才笑话呢。”
  周侗淡淡地答说:“收一个门人不算什么,连李四弟办的这些过节,我都觉得多余。他真心求学,我愿意教他,这是咱们师徒两人的事,将来是否成材,还要看他自己。决没有收人礼物的道理。你又费心怎的?”
  王明赔着笑说:“这不算是送礼。我们弟兄好久没有在一块聚了,你这位高足又是李四弟的世侄,就这机会,咱们喝几杯。因为天气热,大量肥肉太腻人,特意备了八个凉菜、一些鲜果。底下只有六个炒菜、五个大碗,末了是绿豆水饺和馒头,凉面、米饭随便用。我实在看你收了一个好高足,心里喜欢,你好意思给我退回去吗?”转过脸来,又对正华说:“四弟,你也帮我劝一劝,算是我请你,周老师作陪,还不行吗?”
  正华见周侗没再开口,笑答:“借这个机会,畅饮凡杯,让小弟兄聚会聚会也好。”王明随问:“是不是就着早凉,到后院凉棚底下,先喝起来?”周侗才答:“都可以吧。”
  岳飞方觉周侗一直都是那么和蔼可亲,对人诚恳,此时正在高兴头上,不知怎会现出厌烦神气?忽听正华要自己向王明拜见,便恭恭敬敬喊了声“王员外”,上前行礼。
  王明一手把岳飞拉起,满面春风地说:“老世侄!你真乖。听说老师对你十分看重,还要把所有本事都传给你呢。你那师兄王贵,虽肯用功,心眼却没有你多!以后一起同学,将来出去求取功名,你要多照应他,才显得弟兄们的义气。”跟着,又问岳飞家境如何,“庄稼人日子都不好过,有个少长短缺的,叫你父亲找我去。可惜他当初不肯佃我的田,否则你父子全家也不会受这几年的苦了。他夫妻老怕承人的情,其实你刚生那年,汤阴发大水,你母子被水冲上岸来,我还帮过忙呢。”
  岳飞以前常随父亲岳和到王家去帮做一些杂事,后来王明要叫岳飞替他放牛,岳和推说家中人手少,没有答应,由此不令登门。今天竟然会这样亲热,心中好生奇怪,正不知如何回答。周侗忽说:“王员外要喝酒,我们就喝吧,回头他们还要练功呢。”
  王明接口笑说:“我看把岳飞的父亲也请了来,更热闹些。”
  正华知道王明最喜沽恩挟惠,一向把岳和当作长工下人看待。岳和因那年水泛汤阴,妻子曾在王家避过水灾,遇上事,不能不去一下、想起这永远承不完的人情,心却难过,不肯佃他的田,也是为此。忍不住插口说:“他父亲地里正忙,昨前天已和老师见过两面,说好了今天不来。和你同坐,更显拘束,莫叫人家老实人受罪了。”
  周侗微笑不语,王明也未再让,便请入席,岳飞到了后面一看,后院地势宽大,三面房舍,都是几净窗明,陈设整齐,比起外面那间书房要好得多。西北角土坡上,还有一座凉亭,可以望远。心想:“老师家中人口不多,这些房多一半空在那里,为什么单在临门一间教读?”心方不解。王明已在让坐,一面唤岳飞过去。
  院中共陈列着两桌开席(每桌六人,空出前面)。上首一桌,坐的是老师、正华、周义。岳飞和王明王贵父于;下首一桌,坐着杨再兴。徐庆,霍锐。汤怀、张显和吉青等师兄弟。
  岳飞正想那日看再兴和周义比武情景,周侗忽命周义到下手一桌,把再兴唤过来,随对岳飞说:“这是我的世侄,去冬由我故乡关中寻访到此,在我这里住了半年。他家传一套六合枪很好,你就这几天光跟他学学。他快走了。”
  岳飞刚起立恭答了一个“是”字,再兴已起立恭答:“侄儿大后日就要起身,所学枪法,火候大差,恐怕来不及。最好和二弟同教岳师弟,老世叔从旁指点吧。”
  周侗笑说:“你当这娃是门外汉么?他在你未来以前,早从你世弟他们那里偷学了去。只你家传的‘乱点桃花’、‘惊龙回首’的绝招不曾见过罢了。”再兴诺诺连声。
  王明不住向周、李二人敬酒敬菜,对岳、杨二人也极殷勤,隔不一会,便命王贵敬酒。
  周侗说:“我们还是自斟自饮,多少随意,比较爽快,你父子这一客套,我和四弟还不怎的,他们就吃不舒服了。”
  王明知周侗不喜俗礼,才停了让。又叫岳飞称他世伯,不许再称员外。这一顿酒饭甚是丰盛,一直吃到中午才罢。长工们又送上许多瓜果。正华想小弟兄们免去拘束,畅畅快快谈一会,便把王明、周侗拉到上房谈天去了。
  三个大人一走,周义忙说:“这时候太阳当顶,凉棚底下还是有些烤人。我们快到房后凉亭里去,可以随便说笑,又凉快。”说完,领头先走。凉亭在一座二亩方圆的土山上,离地只三四丈,周围好些大树,亭内外设有竹制桌椅。小弟兄们坐在那里又说又笑,亲热非常。
  岳飞见当地高柳鸣蝉,清风拂袖,大片浓荫,被风一吹,宛如满地碧云,往来流走。那由枝叶空隙中筛下来的日影,被风一吹,银鳞也似,不住闪动。方才暑气,不觉为之一消。笑说:“这凉亭几时盖的、小弟常在门外走动,竟没有看出来。”
  杨再兴接口笑说:“这凉亭地势真好,由这里外望,哪一面都可以看出老远。由外望内,全被树和房子挡住,休说远望,就到院子里头也看不出来。你平日只站门外头,自然就看不见了。”
  岳飞对杨再兴本来就有好感,又知双方只有三日之聚,少时还要向人家学那六合枪,由不得比较亲热一些。王贵、汤怀、张显三人因在周侗门下日久,虽然多少还带着一点富家子弟的习气,对于岳飞却都看重,谈得很投机。
  吉青之父永祥是个贫农,因农村中难以度日,又不愿依靠亲戚,三年前去往江淮一带代人家运米。遇见押运“花石纲”的官差,将他硬抓了去,连受磨折,挨饿野死在外,连尸首也不知下落。去年春天,周侗由外回来,见吉青在田岸上痛哭咒骂。上前一问,才知吉青每日与人家牧牛,受尽饥寒。又因细故,被主人责打,逃了出来。心生怜悯,把他带到那家,问明是个无依靠的孤儿,被田主人眶去,为他牧牛看羊,并未立下什么卖身契约。便说了那主人几句,将吉青带回家去。先想教他读书习武,后见吉青不喜读书,练武却极肯下苦。自来授徒,就是量材器使,因人而施,不拘常格。知他勇猛多力,便传授了他一对狼牙棒。
  徐庆、霍锐都是当地农家之子,平日读书习武,均肯用功,还打得一手好连珠弩。杨再兴却是将门之后,父亲杨隆和周侗至好,屡立军功,被奸臣重贯陷害,几乎送命。好容易放归田里,不满一年,竟至气死。再兴三日后便要回家,准备前去投军,见岳飞年纪最小,那样聪明好学,也颇看重,只觉着周侗对岳飞爱得过份了些。
  周义聪明机警,文武两门都是家学渊源。因周侗轻易不到柳林中去,有时指点武功要诀,都把学生们喊到里面去传授。平日读书习武,多由周义带头用功,小弟兄们都信服他。众人畅谈了一阵,不觉太阳偏西。
  周义说:“客人此时已走,今天是练武日子,家父还要岳师弟练一回六合枪给大家看呢。”
  王贵笑道:“岳师弟刚头天拜师,还没有得到传授,只在林外偷看了几个月,就能行吗?”
  周义早看出王贵有些妒意,微笑答说:“家父向来没有看错过人,我也不知道他的枪法学会没有,到时再看吧。听说还要叫杨大哥和他比对手呢。”
  王贵没有再开口。众人同到柳林一看,周侗、正华业已先到,上来便叫岳飞把平日所记的枪法先练一回。岳飞自知无师之学,以前连枪法名称都不知道,还有点发慌,脸方一红。
  周侗笑说:“你不要怕,我和山后杨家枪法同一门路,你在背后练时,我暗中看过,你非但把看到的全学了去,还加了一些变化,杨贤侄幼承家学,也许比你强些;周义别的还好,六合枪没用过功,就未必是你的对手了。”随令周义、杨再兴分别和岳飞先对上一趟枪。
  再兴让周义和岳飞先比,周义不肯,笑说:“照我爹爹那样说法,非但我不是岳师弟的对手,就是大哥你也得留点神呢。比别的,我还将就奉陪,这套六合枪,我实在太差,还是大哥和岳师弟对比的好,别叫我献丑了。”
  再兴未及回答,忽听周侗笑说:“二娃子今日居然也有自知之明,知难而退了。”再兴和周义世交弟兄,感情最好,闻言有些不服,口答:“我先献丑也好。”随取过两枝没有锋尖的枪,递了一,枝与岳飞。同到周、李二老面前,打了一拱,又朝岳飞说了一声“请”,便往场中心走去。
  岳飞方才已听说起杨家六合枪的威力,认定不是再兴对手,但又不敢违抗师命,只得走向对面,躬身笑说:“小弟实在没有师长教过,又从来没和人对过手,还望杨大哥多多指教,手下留情,若能把这套枪法学会,感谢不尽。”
  再兴见他谦恭和气,彬彬有礼,笑答:“兄弟放心,你只管施展,我不会伤你的。”岳飞连声称谢,先在相隔十步之外,双手持枪齐眉,微微一举,往横里走动了两步。
  再兴见他目不转睛,望着自己,迟不进攻,神情又不像是十分紧张,连催动手,均答“不敢”。侧顾周侗正和正华指点岳飞说笑,似在称赞,全不理会自己,心中又添了两分不快,见岳飞右手紧握枪把,左手虚拢着枪杆,枪尖微微下垂,望着自己,往来走动,好像不敢出手神气。
  再兴暗忖:“这小孩虽不会是我的对手,看他脚底这样轻快,身法竟比王贵、徐庆还稳,莫怪周世叔看重,我先逗他一逗试试。”笑说,“兄弟这样谦虚,愚兄只得占先了。”说罢,连上两步,一个“凤凰三点头”,化为“长蛇出洞”的解数,朝岳飞一枪当胸刺去。
  再兴这一枪,本是虚实兼用的招式,先还打算手下留情,虚点一下,然后看事行事,等比过一阵再行施展,稍微占点上风就停。不料事情出人意外,见枪尖离岳飞左肩不过三四尺光景,转眼就非刺中不可;本心不愿伤他,还未来得及把势子收住。就这心念微微一动,瞬息之间,猛瞥见岳飞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突闪精光,仿佛具有一种威力,自己连人带枪,已在人家目光笼罩之下。
  再兴想起周侗平日所说,忙想收势,一团箩圈大的枪花已迎面飞来!刚暗道一声“不好”,手中一震,啪的一声,手中枪已被岳飞的枪绞碎了二尺来长一段,虎口震得生疼!随听周侗笑说:“这还不算,你们两个重新再比。老二快给他们换枪!”周义忙取了两枝枪,分给岳、杨二人。
  岳飞先未留意,正觉着原枪长短称手,经周义一指,才知再兴的枪虽被绞碎,自己手中枪尽头处也快折断。忙将新枪接过,悄问:“我没想到把枪绞断,杨大哥会怪我么?”周义笑答:“焉有此理?”周侗已把再兴喊到面前说:“你二人力量差不多,枪法还是你的熟练。不过岳飞应战沉着,目光敏锐。你被他全神照住,又不该轻看人家年幼,才吃了亏。这回再比,你却不能大意呢。”
  再兴连声应诺。见岳飞红着张脸,有些不好意思神气,忙说:“我们兄弟时常比试,谁胜谁败,都没关系。我没想到你的手劲会那么大。这回再比,恐怕我还是要输呢。”
  岳飞忙答:“小弟如何能比大哥?”话未说完,再兴已纵向对面,横枪相待,连说了两个“请”字;微闻周侗叹了口气,也未理会。因再兴又在喊“请”,刚把手一拱,再兴已举枪刺来,只得一举手中枪,迎上前去。
  这两人一个是家传本领,人又好胜,先前一念轻敌,吃了一点亏,觉着丢人,一心想要挽回颜面;一个是聪明刻苦、肯下工夫,只管无师之学,一招一式都从平日细心体会苦练而来,又认定不是再兴对手,步步留心,枪无虚发,因此占了便宜。
  二次上场,再兴先还在自信心盛;后见岳飞虽是守多攻少,但是变化无数,应付自如;所学明是周侗传授,偏又多了许多意想不到的解数,上下进退,使人莫测。微一疏忽,便非败不可;心里一紧,便把全身本领尽量施展。二人打了一个难解难分,连周侗也在旁夸起好来。
  双方打到了半个多时辰。再兴见岳飞越来越勇,自己用尽心力,想占一点上风,竟办不到。一时情急,虚晃一枪,倏地回身,双足一点,往斜刺里飞纵出去。本意这回马枪是家传杀手,敌人只一近身,便非吃大亏不可。哪知人刚纵起,便听脑后风生!斜阳返照中,一条人影已跟着纵将过来,刚暗道一个“好”字,待要回枪刺去,说时迟,那时快!再兴刚将手中枪连身侧转,岳飞的枪业已到了身后,枪头往下一盖,哒的一声,再兴枪头首先着地。如是真正临敌,敌人就势再来一枪,便非受伤不可。
  再兴情知胜败已分,只得红着一张脸,笑说:“我真输了。”
  岳飞本未再攻,也红着一张脸答说:“大哥让我。”
  再兴走到周、李二老面前,喊了一声“世叔”。周侗面色微微一沉,说:“你的枪法应该比他好,为什么会输呢?”再兴不敢回答。
  周侗随向众人说:“按再兴枪法,差一点的人决非他的对手,只是他求胜心切,气浮了些。岳飞六合枪法虽未学全,但他心灵手快,又能采用别的兵器之长,加以变化。最可喜是始终气定神闲,目力敏锐,先占了不少便宜。这都是他平日勤敏用功,不怕苦,肯用心思而来。刚一拜门,我便叫他当众比试,就为的是教大家看看,天下无难事,只怕有心人!多用一分心力,便有一分的收成。无论何事,千万自恃不得。轻视旁人和粗心大意,都非给自己找麻烦不可。遇敌而骄,气已先浮,对方却以全力应付,专攻他的短处,他就有十成把握,也要打个对折。再要不知人家深浅,就要吃大亏了。知己知彼。兵法首先要有自知之明,连自己都不知道,如何能知道人家呢?老觉着自己还差,事情又非办非学不可,才能临事不惧,好谋而成呢!不论多大的盆缸,都有一定的容量,稍微加一点水,就溢出来。可是世间上所有的水,极大部分都往海里流,几时听见说海满到装不下水过?所以自满的人无异自绝于人,长进两个字更谈不到了。平心而论,再兴的功力实在比岳飞强,他两次比输,都由于轻敌自满。岳飞却是如临大敌,惟恐有失,全神贯注在对方身上,又无侥幸求胜之念,即此胜败已分。加以再兴又粗心了些,没有看出岳飞那些解数是从哪一种兵器变化而来,当然休想取胜了。”
  再兴恭答:“岳贤弟真是一个奇才,他那心、眼、手、身、法、步无一不快,无一不稳。再比恐还不是对手,小侄情愿认输,只将那套六合枪传授给他如何?”
  周侗见岳飞恭立在旁,专心听话,小小年纪,两次打败杨再兴,非但没有丝毫骄矜之容,反倒带有警惕神气。又听再兴这等说法,微笑点头说:“胜败常事,何况自家弟兄。你还是和他再比一回,然后传授,彼此都有长进。”
  再兴不敢违抗,只得笑对岳飞说:“我再陪兄弟走一回。”岳飞忙答:“小弟遵命。”
  二人这次对手,与前不同;双方都怀着戒慎心理,并肩走到场中。各把手一拱,拉了个门户,然后再说一声“请”,便动起手来。表面上仿佛比头两次快,也没有那些客套,实际上再兴是听了周侗的话,业已知道了自己的短处,比平日对敌留心得多。岳飞也是加倍谨慎,一丝不乱。双方越打越快,打到急处,成了两团枪花裹着两条人影,在场中上下纵横,往来飞舞,真个紧张已极。
  到了最后,岳飞见再兴刚让过自己一枪,倏地一个“鹞子翻身”,迎头就是一枪杆,仿佛有点手忙脚乱神气。因已连胜两阵,不愿再占上风,又不愿意故意假败,连忙横枪一架。没想到再兴见他防御周密,难以进攻,故意把枪用力抡下。等岳飞一架,就势倒转枪柄,往上一挑,那手法之快,到了极点。
  岳飞万不料再兴有这一手,百忙中觉着自己的枪微微往下一虚,知道劲已被人卸去。刚暗道一声“不好”,想要往后纵退时,就这双足还未沾地的晃眼之间,一股极大的猛力,已贴着自己枪杆,往上一挑!跟着连人飞起,甩出去丈许高远,只听飕的一声,一股疾风过处,阳光斜照中,一条人影突由身后飞来,未容回顾,已被人轻轻抱住,落向地上。回头一看,正是再兴,笑说:“多谢大哥!”
  再兴见岳飞满面笑容,神态天真,由不得心生喜爱,忙问:“你受惊了吧?”岳飞方答“没有”,周李二人业已走过。周侗问岳飞:“为什么不撒手丢枪,反而被枪带起?”
  岳飞答说:“一来杨大哥来势太快,倘若冒失松手,稍微掌不住劲,便要翻倒。二来兵器乃是防身之物,不敢随便脱手。想借他那一点劲,把弟子带将出去,到地再说。没想到杨大哥身法那样神速。要是真个对敌,弟子就凶多吉少了。”
  周侗将头微点,便命岳、杨二人暂停,吩咐周义、徐庆带头练习弓箭和“注坡”法(骑术)。一面指点与岳飞看,一面对再兴说:“你来此半年,只有今日才是长进。年轻人好胜,原无足奇,像你方才那样自满,以后万来不得。”
  再兴连声应“是”。等众人练完,又把整套六合枪都传与岳飞。周义、徐庆等同学也跟着一起练。练完之后,岳飞才知以前所记不全,和再兴的家传枪法也有一些不同。因再兴三日后便起身,众弟子还要他传授杨家钩连枪,直练到再兴起身的头一天晚上才罢。
  再兴走后,岳飞先是早来晚去,和众同学一齐读书习武。到了中秋节后,周侗又命岳飞搬到周家居住,传授他的兵法战阵之学。岳飞天资颖悟,一点就透,同侗对他十分期爱,可是稍微有点错处,也决不肯宽贷。岳飞对于周侗,自是又尊敬,又感激,师徒二人亲如父子。
  周侗平日深居简出,和众学生家长极少来往。偶访李正华、岳和二人,都在夜间。可是每隔三数月,必要出门一次,一去总是一两个月,回时面上常带忧容,仿佛心思很沉重。常说:“国家正当多事之秋,不久兵祸一起,河北首当其冲,河南也难幸免。你们必须趁此时光,努力用功,学成本领以为国用。若是畏难苟安,使大好光阴平白度过,到时后悔就来不及了。”
  周侗以前教学,本来文武并重,学馆中也极少外客登门。由岳飞到后第三年起,诗文词章之学,渐渐不再谈问,对于关河险要和行军布阵之法,却是再三讲解,力求详尽。骑射习武,也比以前格外着重。考问时遇能自出新意、发明心得的学生,定必喜动颜色,奖勉备至。来访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。来客多是一些少年壮士,登门都在放完夜学以后,至多住上一夜,次日一早必走。更有的来去匆匆,谈完了话便自别去。
  岳飞受过周义指教,从未过问。这日因事回来,次日黄昏后方回学馆。刚进后院,便听得周侗哈哈笑道:“你一见此人就知道了。将来你们能在一起才好呢。”
  岳飞听出老师房中有了外客,刚想退走,又听周侗在唤“鹏举(岳飞的号)进来”,连忙应声走进。
  周侗笑指室中少年说:“他本是我忘年之交黄机密,偏要和你二师兄论平辈,你也以平辈之礼相见吧。”
  岳、黄二人礼见之后,周侗命坐。笑说:“机密要往太行访友,本来要走,我想使你们先见一面,留他小饮几杯。机密多涉关河。胸怀大志,不是纸上谈兵的书生。你先向他请教,我写封信就来。”说罢走出。
  岳飞见机密年约二十左右,看去人颇稳练。说话有条有理,心思甚细,游历过的地方也很多。知道老师从来不轻许可人,便有了结交之意。双方正谈得投机,同义已捧了酒菜进来。岳、黄二人连忙起接,刚摆好座位,周侗走进,将所写的信交与机密,然后同饮。老少四人边吃边谈,毫无拘束。周侗又劝机密明日一清早再走。机密应了。
  岳飞听周、黄二人之言,才知大行山中聚着许多壮士;他们种着一些山田,以忠义安民为号,结寨自保,专与贪官恶霸作对。内有两个为首的,一名牛皋,一名梁兴,各自占据一个山头,本不相下。机密与牛皋,觉着分开势单,知道梁兴是周侗至交,特意来与商量,想使二人合在一起。周侗早看出内忧外患越来越重,每一想起,便自忧急。平日专喜培养人才,结交志士,也是为国储才之意。听机密一说,当时答应。酒后又谈了一阵,方各入睡。
  次日天还不曾亮透,周义便送机密起身。岳飞见众同学一个未来,也送了去。三人边谈边走,送出十里之外,方始殷勤握手而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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